如果说有一个人在用纯粹的中国笔记小说笔法,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精神,躲在真假难辨的古籍之后,和读者开着煞有介事的玩笑,同时却严肃地向博尔赫斯致敬,那么只有一个人:徐来。
徐来的《想象中的动物》是一组特别的东西。这不是《搜神记》等古代志异小说的简单翻版,而是想象力的游戏,其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提供最合适的书名建议给我。一旦采纳,会有特别礼品,呵呵。
现摘录两篇如下:
复仇的动物
丹鸟也称朱鸟。它与日本古代歌谣中咏颂的,尤如粉红色云彩的神鸟并无任何关系。
《山海经》提到,在南方众丘陵中,有一座柜山。山上生活着一只体形庞大的红色怪鸟,名为丹鸟。这只鸟的两只眼睛,长在同一平面上,而不像其他鸟类,分在面孔的两侧。所以它看起来仿佛是一个人首鸟身的神。又因为这样的眼睛很像邪恶的猫头鹰,它也被视为不祥之物。丹鸟的另一个外貌特征也隐藏一种不祥气息,如蝙蝠一样,它双翼的上缘长有肉爪。尽管因为读音相似,蝙蝠一度被认为与“幸福”具有神秘联系,但这依然无法清洗这种昼伏夜出的丑陋动物携带的阴冷、黑暗和杀戮气氛。
继承猫头鹰与蝙蝠的双重邪恶,丹鸟成为南方诸国政治生活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战国早期成书的一本动物分类学著作《稽奇》介绍说,每年有四个月,丹鸟会离开柜山的巢穴外出游历。它的出现,会让所到之地发生政治动荡,贤良的贵族会被驱逐,野蛮的土人则进入朝廷,混乱纲纪。
该书的作者在文章的最后部分谈到了丹鸟这种邪恶特性的由来。他如此写道:难道丹鸟对贤良们的厌恶会让人感觉惊讶吗?当年正是这些贤良,在野心与暴力的驱使下,将丹鸟逼上了绝路。让我们追溯遥远的古代吧。那时圣人们还没有建立人间的智慧,老虎和野狼有时会爬上树木,啃吃树叶,而牛羊有时也会和大雁一起,潜入水底。
他所描述的,正是帝尧治理天下的时代。帝尧年轻时曾向西方之神疆禺进贡,因此得到奖赏,与这位天神的女儿结婚。不久,他获得了惟一的子嗣,并为他取名朱。
帝尧精心治理国家,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围棋是这位帝王唯一的爱好。他用桑木南向的枝条拼接在一起雕琢成棋枰,在四周装饰以青金石。这样的棋枰携带有太阳的余温,冬天使用也不会感觉冰手。他又将白色的象牙和棕黑的广角研磨成拇指大小的薄片,充当棋子。落子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帝尧认为,这种游戏吸收了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诸位贤明国王的智慧,同时又包含着日月星辰运行的秘密,及人事辗转的必然规律。所以,帝尧将围棋作为遴选和考核贤人、官员的工具。后来,这一做法被推而广之。帝尧宣布,自己将借助棋枰,选出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贵族,充当自己的合法继承人。
棋赛成了角逐权力的修罗场。七十二名自信满满的棋界精英逐一捉对撕杀。在最后的决斗中,朱被来自东方的舜击败,并丧失了继承王位的机会。若干年后,舜成为中原的守护者。他上任以后的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让自己曾经的竞争者、前王子朱丹负责管理丹水上游的池塘——丹渊。他同时要求朱将该地的地名用作姓,以便掩盖朱于前代君王的血缘关系。于是,朱被迫更名为丹朱。
丹朱对自己的失败始终无法释怀。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内心挣扎后,他在自己的领地旁作了一首歌谣:
失去了巢穴的鸲鹆,
在寒风和暴雨中悲鸣;
剪去尾巴的花豹
无法逃脱迷雾的陷阱;
被熏烤过的麦粒,
再也无法生根发芽;
没有继承权的王子,
与囚徒有什么区别?
他唱歌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农夫停止了耕作,鸣蠊也不喧哗。丹朱唱完歌谣,俯身看了看丹渊的水,纵身跳入,浮了两浮,就沉了下去。
丹朱本想就此一死了事。谁知道丹渊却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诸太阳喜欢在此沐浴,所以这些太阳的父亲、日神帝俊也以这池塘为别业。当日,帝俊恰好在这里驻跸,被那首歌谣感动。他于是让丹朱复活,赋予他鸟的容貌,让他在柜山居住。因为这种鸟来源于丹渊,因此被称为“丹鸟”。
朱因贤人而死,所以丹鸟异常痛恨各种类型的贤人。它到每一个地方,都设法排挤当地的仁者、礼者、信者和廉者,惟独留下智者,因为据说这些人是灾害与祸事的来源。
关于丹鸟的最终结局,有许多不同的记载。一种说法是,帝舜无法忍受丹鸟在自己领土内造成的混乱局面,设法将其诱骗到“南条之山”,秘密杀害了。另一种说法则称,帝舜虽然痛恨丹鸟,却碍于日神的庇佑,无法杀它,于是将他驱除到南海。到东晋末年,它依然居住在南海一带。公元三世纪被整理成书的编年史《竹书纪年》则称,帝舜派出的杀手摇光赶到丹渊之前,丹鸟就突然终止了自己的生命,原因不得而知。
水差子的悲鸣
北印度菩提伽耶寺院遗址出土的一些经卷中记录了很多有关动物的故事。其中的一个由见习僧人那连提黎耶舍记录而成。故事大意如下,因为原文以吐火罗文撰写,夹杂了大量古梵文和巴利文短语,部分翻译或许并不精确:
我曾经游历东印度诸学府,寻求关于突破执著的技巧。游学期间,我一度挂单于迦湿弥罗的纳兰达寺,在此向号称“精进第一”的萨遮迦大师求教。
当地淫雨已经超过十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泡得发白的蚯蚓被水流冲击着,放肆地扭动,飘过行脚僧的脚面。
寺的中庭里,有一个芦席搭成的棚。萨遮迦大师常年在这里沉思。
那是秋天,一个清冷的夜晚,我带着积蓄多年的疑惑走进席棚,准备从大师那里寻求解答。
这席棚不知已经搭了多少年,本地湿润的气候将它腐蚀得千疮百孔。棚外的雨水穿过孔隙,以各种角度滴在大师脸上。大师衰老的脸沟壑纵横,褶皱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雨滴,有些是普通的滴形,有些是六角形,有些则形如贝叶。我抬手准备帮他擦拭,他却突然开了口。
他问我,是否知道印度南方的僧迦罗国出产一种名为“水差子”的虫。我摇摇头,发现大师始终闭着眼睛,又小声接了一句“不”。大师说,自己就是僧迦罗人。他告诉我,多年以前也是秋天,自己发了一个愿,从此移居到庭院的席棚里。当晚如同今晚一样多雨而寒冷,他在一片寂静中听到附近池塘里,有水差子在呼喊。
萨遮迦大师说,水差子们聚集在一起,正谈论自己生活的世界,池塘里装满了水,水的顶端是“天穹”,天穹的外面又是什么呢?其中的一个稍年长一些,他告诉其他同类:
关于天穹外面的世界,想必你们已经听到了很多说法。其中一些来自青蛙,一些来自鳑鲏,另一些则来自芋螺。这些说法都被记录在水差子的经典中,以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随时翻查。我们都曾读过这些。我们也都不曾看到过真相。
接着,这只水差子回忆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长到一顶岁数之后,水差子的皮肤就会日渐粗糙,透出棕灰色。这说明他就快要变成一颗粗糙的蛹,冲破天穹进入另一个世界了。这么多年来,我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穿过了天穹。他们每一个都向我承诺,自己必将想尽一切办法,回到池塘中来,好告诉我天穹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以证明或者否定,那些记录在历史典籍里的传言。但没人回来过,一个也没有。很明显,没人愿意回来,跟留下来的同类谈谈头顶上那深不可测的未来。
这只水差子叹了一口气,最后说:
现在,我也活得足够长了。我就要离开池塘,进入那个新世界了。请相信,朋友们,我不会如其他水差子一样,一去不回。
说完,他后足一蹬,慢慢浮起。穿过“天穹”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条细长轻盈的绿色身体取代了他原本棕灰色短粗的躯干,四片能折射太阳光芒,色彩斑斓的翅膀快速拍打着。水差子终于变成了一种美丽的动物。它只属于天穹以外的世界。
他在空中飞了一道弧线,然后俯冲向水面,以便冲破水的封锁,回到曾经栖身的池塘,和依然留在那里的水差子见面。但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无法冲破那层天穹,回到他逃离的那一面。现在,他惟一能做的事情,只是将尾部插入水中,但这没有任何用处。留在池塘底的水差子们依然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些已经离开的同类,在穿越天穹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剩下的水差子依然安静地躺在池塘底部,仰望天穹,那里有青白色的光透进来,有时能看到一两个黑影掠过。不断有水差子从群体中升起,漂向水面。留下的则只能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所有的山冈都被翻越
所有的酒杯都被喝空了
所有优柔寡断的情绪都被抛弃
你们已洞悉一切
难道不能怜悯留在这里的可怜人
说出这个世界的秘密?
念完诗句,大师突然不再说话,又一次陷入沉思。
我有些犹豫,不知应当退下,还是将他唤醒,与我对谈。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萨遮迦大师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头顶的皮肤发出“噶吱噶吱”的声音。很快,一道裂缝撕开了他光滑的头皮,缝隙中露出青绿色的光。裂缝越张越大,从大师面颊两侧翻了下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头翠绿的巨大虫子从大师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大师的躯壳像布袋一样摊软在地。而那虫子则抖了抖修长的半透明翅膀,翘着尾巴飞起来,消失在雨水淋漓的、冰冷的天空里。